翻译文学杂谈:那些常被问起的问题
读翻译文学的人,多半遇到过这样的场面:朋友听说你在看某本外国小说,第一句话不是问好不好看,而是问“谁译的”。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一种朴素的警觉——译本选不对,读的可能是另一本书。这种警觉不算多疑。同一部《包法利夫人》,李健吾的译文和周克希的译文,读起来节奏就不太一样。李译偏于凝练,句子短促;周译更贴近法文原句的绵长感。不是说谁对谁错,而是两种汉语在各自走各自的路。
常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是:译本是不是越新越好。这要看情况。新译本有优势,语言更贴近当下读者的语感,注释和附录往往也更全。但旧译本未必过时。比如汝龙译的契诃夫,上世纪五十年代陆续出版,今天读来依然干净利落,短句的力道一点没散。反过来,有些赶工期的重译本,句子倒是新,却把原文的腔调磨平了。判断标准其实简单:随便翻到一页,读三段。如果读得下去,不磕绊,不觉得译者在替你造句,那多半可以。
第二个问题关于译者风格该不该盖过原作者。这几乎是翻译界的老话题了。有人主张译者要“隐身”,把原文的味道原样端过来;也有人觉得译者的汉语本身就是一道滤镜,不可能完全透明。拿《百年孤独》来说,黄锦炎译本和范晔译本差别不小。黄译用词偏典雅,有些地方像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;范译更口语,魔幻现实的荒诞感反而更直接。马尔克斯自己说过,翻译是另一种写作。这话不假。译者不是搬运工,是拿着另一种语言的工具重新盖一遍房子。读者能做的,是知道自己进的是哪一栋。
第三个问题:转译靠不靠谱。所谓转译,就是从英文或法文转译小语种作品。过去资源有限,很多东欧、拉美文学都是这么进来的。比如卡夫卡早期中译,不少是从英文转译的。转译的问题是每过一道手就可能丢一层东西,尤其是诗歌和双关语。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。有些转译者本身是作家,汉语功底极好,转出来的文本反而比后来的直译更耐读。今天直译条件好了,小语种译者多了,转译逐渐退场,但那些老译本仍有参考价值。
第四个问题更实际:重译那么多,到底买哪本。我的建议是先看出版社和丛书。做外国文学年头久的几家,编辑流程相对稳,错译和漏译的概率低一些。再看译者有没有写译后记。一篇认真的译后记,往往能告诉你他为什么重译,跟旧译哪里不同,哪些地方他拿不准。这比任何广告都管用。最后,别迷信“全译本”三个字。有些书删节是历史原因,有些所谓的全译只是把旧译补了几段,未必值得再买一本。
说到底,翻译文学的问题大多没有标准答案。译本比较像选鞋子,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。有人喜欢句子短、节奏快的译文,有人偏爱长句绵延、带点文言的调子。都行。重要的是读的时候留个心:哪句话让你停下来,是原文的力量,还是译文的毛病。分得清这个,选译本这件事就慢慢有底了。
这两年翻译文学出版有个好现象:不少出版社开始在封面上印译者名字,字号不比作者小多少。这是尊重,也是提醒——读者手里这本书,是两个人合作的结果。下一次有人问你“谁译的”,你可以说,我看看,再告诉你。